凡煙小說

第四十五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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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和才在街角吐幹凈了, 歇了一歇, 很快又上車回王府去了。

三叔原想帶他去醫館看看, 但他堅持不去,三叔於是不敢再逼迫他, 只能憂心忡忡地任他自去。

這一日的放晴過去,才將過七日綿雨又接,接連下了兩日未停。

待這一回的雨住了, 風再起來, 便帶上微涼了。

夏末的風雨卷走露, 卷來園中滿處的殘花綠葉。

因著連日的雨, 景王府中幾間舊屋有些漏, 張和才抽空召了些人來修整。東院的書庫夏時剛修過, 倒是無甚損傷, 只是水汽潮濕, 現下天放晴了, 便要尋著這時機將庫中書冊取出來曬一曬。

曬書這事,張和才早已幹了數回, 無非將濡濕氤潮的書冊從庫中取出來, 架起蒸籠與石板, 蒸曬就是了。

領著幾人在庫前空地一氣做到正午,眾人陸續放下物什去用午飯, 僅餘張和才一人仍在庫中。張林本想勸他一勸,轉念一想,便也作罷了。

繞過書棚, 張林喚了他一聲,道:“爹,我先吃個飯去了。”

張和才瞧都沒瞧他,只做擺手。

待張林去了,他爬上梯子,從棚架上取了一沓佛經下來。

捧著到院中晾曬過了,張和才擦擦額上汗,尋了處欄桿坐下來,盯著蒸籠下的悶火乜呆呆發楞。

院中靜謐,除了炭火劈啪,再無它聲。

張和才在院中坐了良久,四下裏漸漸起了陣打卷的風,風吹過去,於是帶來些氣息。

花,竹,炊飯,和酒氣。

聞著這些,張和才的氣息忽而亂了亂。

他倒噎著一般抽了幾聲氣,卻又緊著咬牙吞咽,垂頭長息著,將淩亂的呼吸壓制住。

抹了把臉,他丟下蒲扇站起身來,熄了火將書冊搬擡出來,一一晾曬。

正午已過,眾人也陸續用飯歸來。

在人群中尋見張林,張和才招手喚他來。

張和才道:“林子,這些剩下的你帶他們弄。”話落又叮囑道:“記著蒸幹凈了,要教我抓著你偷懶,看我不抽爛你的嘴。”

“兒子哪兒敢啊。”張林陪笑道:“爹,您出去?”

張和才撤下挽起的袖子,道:“熏燈沒了,趁著天兒好我買點兒去。”

張林聽了,也不多言,只隨他亦步亦趨送到院口,道:“那爹,您趕早兒。”

點了點頭,張和才回屋換了身出門的衣服,又去賬房支了些銀子,出了王府。

從角門出去,張和才轉身走進巷子裏,順著女兒墻朝外走。

拐了兩道,他又進另一窄巷中去,走了還沒兩步,後邊忽然竄出一只手來,一把蒙住了他的眼睛。

那人低聲道:“別動,打劫。”

張和才嚇得一哆嗦,立馬僵住了,不敢再多動。

不動歸不動,他嘴上卻是沒閑著,尖聲高叫道:“你、你可知我是甚麽人?啊?劫了我,這滿城裏叫你插翅都難飛出去!”

聽了他的話,身後人嗤笑了一聲。

“是麽,那你大可以試試看。”

這一聲笑,張和才可太熟悉了。

他渾身再度控制不住地哆嗦起來,手也涼了,只是這一回,卻不是因著畏懼。

在那片只困住他的黑暗中,張和才睜大眼,慢慢的、慢慢地輕聲試探道:“李斂……?”

“……”

身後人沒有動靜。

張和才的手擡上去,摸索到那人的手,那只手又細又小。

他哆嗦著嗓子再問:“李斂,是、是你吧?你回來了,是不是?”

他脖子上忽然多了道冰涼的東西。

張和才的心立刻往下沈了沈。

放開那人的手,他懷抱一腔大起大落的苦澀,一時不知該怎麽再開口。

身後那人卻又說話了。

“我說了,搶劫,張公公別說些左右的拖延時間。”

那聲音懶洋洋的,也不再刻意壓低作偽,殘忍與戲謔溶在裏面,終匯成了李斂的聲線。

這話半點兒也不溫情,張和才的心卻被她這一句話,猛打苦海底下撈了上來。他喉前抵著刀,可竟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張和才身上有錢袋,但他怕自己掏出來,李斂拿了就跑。

這小王八羔子幹得出這種事兒。

“我、我沒帶銀袋子。”張和才亂扯了個謊,緊著又道,“李斂,你放開我罷,你叫我看看你,成嗎?你、你這些日子過得如何?你到底上哪了?你知不知道我,我……”

我想你想得緊。

話到這裏,張和才猛便打住了。

他真想說這最後一句啊。

可卻也真的,不敢說出口。

兩個月前那一場際會若是夢呢。

他想。

若真不過登殿南柯,黃梁大夢,他又該何去何從。

“誰稀罕你貪的那點銀子。”李斂並不去管那些有無,聲音仍是戲謔,“我劫點兒別的。”

張和才又忍不住笑了笑,吞咽了一下,小心道:“你要甚麽?我、我都給你。”

“……”

身後一時寂靜。

靜過這片刻,李斂的聲音低低響起來。

她道:“張和才,我要你的一生。”

張和才感到自己全身都被叫醒了。

“我……”他口幹舌燥,“我不明白,七娘,你說明白點兒。”

李斂因他改口禁不住嗤笑了一聲,笑過又道:“你的過往,往前倒,哪兒人,多大進宮,從小時候開始說,不準漏,漏一點我殺了你。”

張和才道:“那個……很長的。”

李斂輕笑道:“我有時間。”

不知怎麽,張和才焦躁騷動的心緒因著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,安定了下來。

想了一會,他開始說。

“我故舊在內晉,太元中,家裏四個孩子,我行三。”張和才緩緩地道:“八歲那年村子裏鬧饑荒,小弟餓死了,被鄰居家兩個老漢買走去吃,我舊爹送了孩子回來,就私閹了我,又給了幾個錢,教我入宮去了,打那以後我再沒見過他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那時候我爹去遠邊買馬,路過當地的小閣樓,我和他有緣分,他就挑了我帶在身邊兒下走了一圈,及到九歲,我就和他進宮了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進宮裏他給我改了名,我就跟著他學,學端茶遞水,學宮裏規矩,學伺候人。一開始我給分在禦馬監,後來我認識了個姓趙的,就和他學梳頭,也管管雜事。一開始就是給宮裏女官梳,後來趙大德拉痢疾死了,我就頂他的缺,去給娘娘梳頭,後來也是承爹的福氣,提拔進內書堂進了學,出來就進了掌印。”

“……”

說到這裏,張和才停了一停,身後李斂仍是一言不發。

咽了口口水,他慢慢又道:“後來,後來我爹……突然患了急病,他素來身體強健,我原心中暗覺奇怪,可他將要死時卻喚了我去,還告訴了我一件前朝舊事。”話到此處,他嗓音微顫,又停頓了許時才往下言講。

“我、我實際不是願知道這種事的人,可已然知道了,也沒有法子了。我想我不過塵世一只螻蟻,許將這事死爛在心中,便再不會有第二人知曉,我也能懷揣此事在宮中安安踏踏的過了後半輩子,誰知這事早瞞住了十幾載,忽竟走漏了,不知為何叫涼司公知悉了去,我心中驚懼,只得托了我爹舊人,求他調我離了宮中,下放到王爺這裏來。”

張和才氣息不穩,秘辛與苦痛如破袋的金沙,越漏越大,越講越快,一氣說到此處,猛地戛然而止。

微微喘息幾回,他舔了下唇,低聲道:“我……我說完了。”

張和才閉上了嘴。

“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他眼前籠罩黑暗,身後靜謐一片。張和才卻並不著急。

他在等待,即便他不知自己在等待甚麽。

岑寂許時,他身後忽響起女聲。

“我——”

一個我字過後,又是許久沈默。

李斂仿佛在理順自己。

“我是……幽州人。”

終於,她慢慢地道。

“我生於幽州與韃靼交邊的大校場,師父說她是在一個雪天撿到我,她發現我的時候,我已斷氣了。她將我帶回邙山中的師門,用內息和馬奶養活了我,養我直到三歲,開始教我功夫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我師父說我是遠邊韃靼人強/奸大夏女人生下來的雜種,故而無父無母,雖是白門最小的封門弟子,但師父說白姓帶煞,不許我跟姓,我又愛吃南江來的李子,故便教我姓李了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我師門承白姓,藏於邙山第四十九個峽谷山坳,山下有兩百一十八只機關消息,雪經年封山,無人能出入。師父姓白,名思渺,在門中行七,上面的幾個師叔除了老三與老五全都死光了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我十歲時,她帶我下山,同我說‘你已是大人了。’接著便給了我十兩銀子,將我放在講茶大堂中,離去了。”

聽到此處,張和才的心顫了顫。

“我那時年紀小,沒有師父根本回不去師門中,只得開始自己在江湖上行走。我遇見了一些人,殺了一些,放了一些,後來又遇見了一些人,殺了一些,又和活下來的那些混在一起,成了個靠接殺人活計吃飯的行幫,竟也能湊合過日子了。”

李斂繼續道:“後來我長大了,能力夠了,便回去師門中,才知我師祖早已登仙,師父在放我自走後便入了山下一個死鎮,再也沒有消息。我故而便又回到那個行幫中接活過日子,後來有一回,一個雇主教我去偷東西,我偷到了,惹惱了江湖上一個大幫派的頭領,她劈了我一刀,賀鐸風這個狗拿耗子的恰替我擋了一半,我便循著恩果,隨他來到烏江。”

話到這裏,她低聲笑了笑。

“我來到這裏,在街頭巧遇了一個賣藝的老太監,他兒子非要我強買他的靈符,我便踢翻了他的攤子。”

她巧笑的聲調淡淡,聽到那聲音,張和才不知怎麽,心中湧起一股泫然的淚意來。

李斂繼續道:“我原以為再也遇不著他了,誰知機緣巧合,他卻遇著了我。我想要殺他,竟卻失手沒有殺成,我又想要救他……”

她的話到此處,慢慢停下了。

張和才等了許時不聞動靜,緊著喘息幾聲,怯切道:“你、你又如何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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